能否绝迹,媒体称沙漠污染应明确责任主体

9月25日,内蒙古自治区腾格里工业园区,晴,东北风3-4级。

地方监管因何长期“失明”?

《法制日报》记者行走在园区与宁夏回族自治区中卫市连接的迎闫公路上,秋风裹着些许凉意,很是舒服,除了偶尔闻到从远处飘来的刺鼻味道,你几乎看不到这个曾经化工企业云集的重镇所留下来的运行轨迹。

——地方环保官员只是替罪羊?

“你知道吗,网上说园区的那几家公司被法院处罚了,最高的被判处400万元罚金,啧啧,这够我做多少年买卖!”平时用手机上网的小王对有关腾格里工业园区的信息格外关注。

无论是早前中卫工业园区的美利纸业,还是后来的腾格里工业园区、明盛染化,或是污染事实刚刚“浮出水面”的荣华公司、大漠药业,《中国经济周刊》记者经梳理发现,所有这些被查处的沙漠排污事件均源于媒体的曝光或中央层面的监督。

8月23日,距园区一百多公里外的阿拉善左旗人民法院,以污染环境罪对阿拉善左旗恒盛化工有限公司、内蒙古新亚化工有限公司、内蒙古渤亚化工有限公司3家企业作出数额不等的罚金判罚,5名相关被告人也因上述相同罪名被判处刑罚及领受罚金。

近在咫尺的恶性排污行为,为何逃过了地方环境监管部门的“法眼”?

这3家企业就坐落在腾格里工业园区内。

去年 9月,当媒体曝光了腾格里经济技术开发区的污染事件后,该区环保安监局长在接受采访时仍用“人格担保”不存在沙漠排污现象。

产值增加背后是“浓烟”

浏览武威市委宣传部提供的新闻通稿,并查阅了“荣华公司污染事件”的新闻报道,记者没有找到最初揭露该事件的是何组织或个人,所有表述均为“有关部门调查发现”。

在腾格里工业园区的官方网站中有这样一组文字介绍:园区位于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盟东南部,东邻宁夏青铜峡市、南邻宁夏中卫市,西靠腾格里大沙漠、北接阿拉善大草原。开发区辖管嘉尔嘎勒赛汉和腾格里额里斯两个镇,管委会设在嘉尔嘎勒赛汉镇。

“这个还真不清楚,应该是比省一级更高的部门吧!?”武威市委宣传部副部长连贵琦如此解释“有关部门”,但他承认不是被当地环保部门发现的。

腾格里额里斯镇的区位优势更加明显,距迎水桥铁路编组站15公里、宁夏中卫火车站22公里、中卫香山机场17公里。即将建设的长中线一级公路和规划建设的乌力吉至中卫铁路、甘武线温都尔勒图乌兰敖包站至青铜峡大坝站铁路将从开发区穿境而过,使开发区成为阿拉善盟东进西出、南开北连的重要交通枢纽。

兰州大学环境工程研究所张明泉教授直言,沙漠频遭污染的关键是地方有关部门“监管、执法不到位”。他表示,“现在环保监管机构不断壮大,法律法规也更加健全,但污染却在加剧,这里面存在地方保护的因素。”

公开资料显示,园区规划控制面积为85平方公里,其中建设用地33.7平方公里。在园区发展高峰期,园区引进的企业近40家,“化工集群地”曾经是园区对外宣传的名片。

在今年的全国两会上,新任环保部部长陈吉宁就腾格里沙漠污染问题回应中外记者:“对新产生的问题,一旦核实确认后,将严肃处理,决不允许‘下不为例’,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出现这个问题。”

园区主要负责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描绘园区发展蓝图:“十二五”时期,园区以煤化工、盐化工为基础,发展冶金、新型建材和精细化工三大支柱产业。同时,以项目建设为依托,产业发展为动力,基础设施建设为支撑,生态环境建设为保障,力争三年内将园区打造成投资和销售收入超百亿元的绿色生态园区、循环经济园区和自治区西部地区重要的精细化工基地。“十二五”末,力争两家企业进入内蒙古自治区百亿企业行列,园区完成投资突破300亿元,销售收入突破300亿元,税收突破60亿元。

但武威环保部门还是“失明”了。荣华公司“顶风作案”后,甘肃省环保厅在3月16日召开了“全省沙漠地区涉水企业排查动员部署视频会”,要求对全省各地沙漠地区涉水企业开展为期两周的“地毯式”排查。

事实上,腾格里工业园区一度离蓝图很近,经济尚好时的2012年,1至7月,园区实现工业总产值41152万元,其中规模以上企业累计完成工业总产值32380万元。

记者就此与甘肃省环保厅联系,但直至截稿,该厅宣教处没有向《中国经济周刊》提供此次排查的结果。

这一派繁荣的表象,在当地牧民哈斯乌拉看来,是“浓烟飘飘,臭气熏天”的代名词。他的几千亩草场中有几个天然的洼地,过去,牲畜口渴了,会自然汇聚在洼地周边喝水,现在牲畜根本不会去,只得花几千元打个深水井抽水供牲畜饮用。

去年至今,甘、宁、内蒙古三省区针对腾格里沙漠污染事件,均启动了问责程序,对监管不力的责任人分别进行了处理。甘肃省共有6人被停职审查,包括武威市、凉州区两级环保局的局长、分管副局长;宁夏回族自治区也做出了对中卫市环保局局长、分管副局长、环境监察支队队长免职,副支队长行政撤职的处分;内蒙古自治区的处理最为严厉,从自治区环保厅到阿拉善盟、阿左旗、开发区以及两级环保部门共24人受到党纪政纪处分。

腾格里工业园区污染的严重状况引起了媒体与公众的关注。

即便如此,许多环保人士仍觉得“力度不够”。内蒙古沙产业、草产业协会专家何西说:“不抓环保就是地方党政‘一把手’的不称职!环保部门官员只是‘替罪羊’,过不了多久‘换个马甲’还会复出。如果对监管失职的官员按渎职罪论处,可能会更有威慑。”

企业从众心理导致污染

何西还表示,沙漠排污事件折射出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之间的矛盾,归根结底是政绩观与地方GDP在作祟。

牧民知道污染,无处可说;企业知道污染,明知故犯;园区政府知道污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企业排污为何有恃无恐?

“污染对腾格里工业园区来说,如同一个好不了的伤疤,越挤,脓血越多。”资深媒体人赵尔多是较早进入腾格里工业园区采访的媒体人。

——守法成本高,违法成本低?

“除了那臭气刺鼻的气味让你的嗅觉无法忍受外,那直排入沙漠的污水产生的说不出什么颜色泡沫,更让人恐惧。”赵尔多说。

如果不是沙丘移动暴露出排污暗管,也许中办督查组也很难发现大漠药业的龌龊。但在“非常时期”仍利用暗管渗坑向沙漠排污的行为,着实令人震惊。

中华环保联合会法律中心调查人员曾将在当地收集的饮用水样本以及工业废水样本送检,结果显示,距离腾格里工业园区两公里左右的当地牧民饮用水中所含致癌物质苯酚超过国家标准410倍。

何西表示,沙漠排污具有隐蔽性,不像在江河中排污,沿江河一般都有居民点,容易被举报。而沙漠周边都是无人区,气温高,污水蒸发得快,沙丘移动也快,现场很容易被遮盖,所以企业有侥幸心理。

一时间,“PH值”“磷酸盐”“生化需氧量”等专业名词让公众做了一次自我科学知识普及。由于当地的日照强、蒸发量大,一些企业的化工废水并未送专业污水厂处理,而是通过晾晒以求自然蒸发。而且,这种污水处理工艺还获得了内蒙古环保厅的环评批复。

3月13日,荣华公司环境违法事件发生后,凉州区环保局依据新《环保法》、《水污染防治法》,对荣华工贸公司罚款总计3003105元,追缴自调试和生产以来排污费180621元。根据损害评估报告,核算排污造成的损害,责令其承担生态修复费用。

对另外一些企业而言,购置并建设一套污水处理装置,企业还能承受的起,“但看到大家都往沙漠里排,我们也往沙漠排了。”来自天津的一家驻园企业工作人员说出了大家的从众心理。

有媒体曾报道,荣华公司被重罚300多万元是“按日计罚”。但武威市委宣传部否定了这一说法,称是对“设置暗管排放水污染物”、“污染物超标排放”等6项环境违法行为的罚款总额。

植物学家、草原生态学家、内蒙古师范大学生态学教授刘书润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腾格里腹地地下水资源丰富,如果违规排放,很可能造成地下水污染。

“对于生态极其脆弱的沙漠,排污会引发生态灾难,用钱是无法修复的。”何西认为“300万罚款”并不重,“要让企业对环境存有敬畏,必须要对敢于犯戒者做出让其倾家荡产的处罚,甚至于动用刑罚。”

“沙漠地下水一旦被污染后,修复几乎是不可能的。”他说。

据《中国经济周刊》记者了解,腾格里工业园区污染事件除了对24名责任人做出处理,并没有对园区或企业进行相应的经济处罚;明盛染化与大漠药业污染事发后,中卫市公安局以涉嫌违法排污行为先后对两家公司进行立案调查,法人代表都已取保候审,行政处罚尚未做出。

从2010年到2014年,多家媒体对腾格里工业园区污染事件做了详细报道,这些报道最终引起了党中央、国务院高度关注。

“上周是明盛案第二次开庭,结果还不太清楚。”4月2日,中卫工业园区环保分局局长袁波告诉记者,过去由于环保设施运行不正常、排污不达标等违规行为,曾多次处罚过明盛染化,合计大约罚过8万多元。

党中央、国务院关注此事后,内蒙古除第一时间对污染现场进行了处置,同时还启动了问责机制。内蒙古环保厅一名副厅长、阿拉善盟分管副盟长、阿拉善盟左旗旗长、分管副旗长、盟旗两级环保局长被免职,共有24名相关责任人先后被问责,并受到党纪政纪处分。

张明泉教授认为“守法成本高,违法成本低”是现实情况,虽然被称为“有牙齿”的新《环保法》从今年1月1日起正式实施,但他希望无论是官员还是企业,要有职业道德与环境伦理。

8月23日,3起案件的判决,则是司法机关对腾格里工业园区污染事件的进一步回应。

3月13日,宁夏回族自治区副主席、中卫市委书记马廷礼在“全市环保工作誓师大会”上“自揭伤疤”:一些企业受经济利益驱动,不履行保护环境的基本社会责任,甚至违法违规、无视监管……蓝丰、华御、瑞泰3家企业对市委、市政府和环保部门的停产整顿要求置若罔闻,继续将未经处理的不达标废水排入蒸发池。

“该来的躲不过,企业也该痛定思痛,给自己一个救赎的机会。”一家涉案企业负责人在接受《法制日报》记者采访时说。

马廷礼在会上还点名批评了给中卫“惹祸”的明盛染化,只不过这次“挨批”的是该公司位于中卫工业园的新厂,他指出该厂“在未建成污水处理站、危险废物储存库等重要环保设施的情况下,投入试生产”。

刑事判决能否震慑企业

腾格里沙漠的地下水安全吗?

判决给腾格里工业园区的驻园企业带来不小震动,“这回是来真格的。”一名总部在江苏的企业高管说。

——内流域地下水污染永远循环不掉?

这些企业绝大部分是当地招商引资的重点对象。为了利益最大化,加上优惠的土地、税收、用电、用水政策,企业接踵而来是常态。这些高污染、高能耗的企业本已在国内发达地区没有生存空间,但与一些欠发达地区的GDP冲动搅在一起,往往能避过层层审核关卡,起死回生。

新世纪以来,大批高污染、高耗能企业从东部地区蜂拥而至,干旱缺水的西部地区“水危机”进一步加剧,而沙漠之水则尤为珍贵。

“在生态修复的高昂成本与短期的巨大利益诱惑之间,很多企业会选择后者。”律师刘兴成在接受《法制日报》记者采访时说。

由于腾格里沙漠周边布局的煤化工、造纸、医药等高耗水企业持续数年的抽采,沙漠地区地下水位急剧下降,众多植被与湖泊消失,而工业排放的大量污水又“反哺”回沙漠,为地下水安全留下巨大隐患。

更可怕的是,“一部分企业抱的是‘捞一笔’就走的心态,根本不会考虑企业的排污行为会给当地的生态带来什么后果。”一直致力于阿拉善盟当地生态保护的某环保机构负责人一语中的。

张明泉教授坚持认为西部地区上马工业项目要慎重,尤其是高耗水、高排放的项目。

“从法律效果来说,司法机关对严重破坏环境者,必须依法惩戒;从社会效果来说,还要给欲行破坏环境者以足够的警示:千万别越红线。”阿拉善盟左旗人民法院院长赵亮对《法制日报》记者说。

2011年曾有媒体报道,内蒙古水资源的缺口在10亿立方米以上。在腾格里工业园区,工业用水一直是“软肋”,该园区大量投产与在建项目均属高耗水项目,除了使用少量黄河水,园区已对地下水高度依赖。

“从判决结果看,对涉案的企业罚金数额不高,对涉案人员虽都处以刑罚,但都是缓刑,这会使法律的威慑打上折扣。”一位不愿具名的法学学者说。

2012年7月,阿拉善行署督查室发布《关于腾格里工业园区规划建设进展及企业入驻情况的督查报告》,报告指出:园区生产、生活用水主要依靠开采地下水。随着庆华公司和金石镁业项目的建成投产,仅依靠地下水已不能满足园区长远发展需要。为此,盟里已决定从盟内调配900万立方米黄河水指标,重点解决庆华公司和金石镁业项目用水;另外,通过积极协调,宁夏中卫市同意每年向园区供应2000万立方米黄河水。

刘兴成则建议,司法机关与环保部门应联动,建立企业涉及污染案的“黑名单”制度,并定期公示,让公众、媒体监督其一举一动。

同年底,内蒙古自治区施行了《节约用水条例》,要求:新建、改建、扩建的高耗水工业项目,禁止擅自使用地下水。

最严厉环保法还需帮手

然而,时过三年,依靠地下水的现状并未改观。今年3月18日,在内蒙古自治区督查组与腾格里开发区企业的座谈会上,督查组向庆华公司发问,企业打39眼井是出于什么考虑?有什么取水方案?庆华公司一位负责人回答,由于没有黄河水,打井用于过渡,没有取水方案。

“环境风险隐患突出、环评审批和‘三同时’执行成为‘表面工程’、工业园区污染治理设施形同虚设、环境纠纷隐患突出、污染转移现象严重、环境执法监管不力。”时任中华环保联合会环境法律中心督察诉讼部部长的马勇曾对工业园区有过撰文描述。

甘肃武威的现状同样堪忧,在“关井压田”及国家斥巨资对石羊河流域治理后,水资源状况有所缓解,但近年来荣华公司却上马了一批高耗水项目。凉州区委宣传部一位负责人坦言,荣华公司的工业用水来自地下水与石羊河。

如何避免类似“腾格里工业园区污染”的事件再次发生?

由于临近黄河,宁夏中卫的水资源要丰裕得多,但之前也曾被曝开采地下水。

去年4月24日,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八次会议以高票赞成通过了新修订的环保法。新环保法首次提及,面对重大的环境违法事件,地方政府分管领导、环保部门等监管部门主要负责人将“引咎辞职”。

去年5月,宁夏回族自治区公布了“2013年最严格水资源管理制度及节水型社会建设情况”考核结果,中卫市使用黄河水总量7.41亿立方米,超过指标1.78亿立方米,而万元工业增加值用水量为76立方米,排名全区最高。

“这意味着,为环境违法问题买单的不仅仅是违法企业,立法层面纳入多项环境执法措施,实际上是堵上了环境违法最关键的‘一道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资源与环境政策研究所副所长常纪文表示。

在过度开采地下水的同时,企业又将污水排放至沙漠,已危及沙漠地下水的安全。

“事实证明,地方的经济驱动与环境保护似乎永远在打架,如果有牙齿的环保法不能给违法犯罪者以足够的惩戒,不能给地方政府以足够的警醒,类似腾格里工业园区污染事件还会再度发生。”内蒙古法院系统一位基层法官对此表示谨慎乐观。

记者在采访中得知,截至目前,除甘肃荣华公司污染事件的地下水正在等待检测结果外,其余几起污染事件的地下水检测结果均为“合格”。

“还有一个情况必须引起重视:新环保法出台了,其他的配套法律也应该及时进行修订,否则会发生新环保法与其他法律‘打架’的情况,反而制约‘污染问题法律解决’的效果。”这位法官说。

对于这样的结论,外界不少人心存疑虑。曾经在腾格里工业园区污染现场打过观测井的工人说,“井打了40米,水的颜色还是黄的。那水根本吃不成!”

张明泉非常担忧,“大气污染,一股风就吹走了,两到三天能循环一次。河流污染,如果把污染源关闭,自然循环周期是16天。而地下水受到污染,循环周期要在千年以上,这还是在外流域,沙漠、戈壁滩、河西走廊属于内流域,污染物要进入地下水恐怕永远循环不掉。”

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如今,位于腾格里工业园对面的特莫乌拉嘎查,还放牧着100多只羊、30多峰骆驼。他说,近年来,水井的水受到污染,只能供羊与骆驼饮用,人吃的水则要到远处的住宅小区去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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